凡煙小說

第3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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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碎的腳步聲陸陸續續傳來, 姜玫踩在泥濘的土地,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條微信。

【北京又下了場雪】

這是沈行跟她之間的默契。

認識的那年,沈行過年那段時間在北京天天忙著應酬, 從早到晚都在應付著那堆來家裏拜年的人。

姜玫一個人在青市安穩度日。

他抽空了會給她發一兩條短信或者打一個電話, 不過大多時候都是沒空的。

直到初五沈行才稍微閑一點。

初五一大早,他突然給她打了一個電話, 電話裏他一直沒說話。

直到快掛了沈行才晦澀地說了句:“北京又下了場雪。”

姜玫那時候不懂,以為他說的是天氣, 也跟著回了句:“青市這兩天在下小雨。”

沈行聽完赤/裸/裸地笑了兩聲, 笑完,戲謔:“姜玫, 北京又下了場雪意味著我離見你的日子越來越近了。”

姜玫一聽而過,並沒有當真。

畢竟, 沈行這樣的人身邊不缺女孩子。

也是後來才知道他那天已經訂了票回青市,只是中途有事退了票。

那時的沈行驕傲得跟什麽似的, 怎麽可能輕易承認他想見她。

即便想也得想方設法讓這個字從她嘴裏冒出來。

就像現在,從北京到青市跨越七百公多裏, 間隔十幾個小時。

他明明想見她,可短信裏只字不提, 只輕描淡寫地交代一句北京又下了一場雪。

任由她無端揣測那句話裏藏著的情意。

姜玫想到這手指輕輕劃過屏幕上的那幾個字, 冷白的面皮上浮現出淡淡的無奈。

羅嫻正在跟導演交涉,旁邊的唐宇也專心致志地觀察著節目組工作人員的工作狀態。

唯獨姜玫被那條短信掀起了萬丈波瀾, 卷起了驚濤駭浪。

沈行發完那條微信等了一陣兒沒見回應,眉頭擰了擰,正想打電話身後傳來不深不淺的腳步聲。

“哥。”

沈妍神色懶怠地抱著胳膊站在沈行背後,神情有些恍惚。

沈行不動聲色地關掉手機揣進褲兜,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沈妍, 瞧著她狀態不太好,沈行深邃的眼眸掠過一絲暗色。

“嗯?”

沈妍緊了緊身上的披肩,緩緩擡腿走進院子,火爐裏的火燒得旺,剛走近就感受到了熱源。

院子裏搭了一間茶室,老爺子這兩日都在這邊喝茶,這會兒空氣裏還飄著淡淡的茶香。

沈妍自顧自地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,單手取了個空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茶色呈淡黃色,配著紫砂杯正好。

沈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抿完輕微皺了皺眉,不明意味地擡頭看向對面站著的沈行,沈妍緩緩開口:“這茶喝著有點苦。”

沈行不著痕跡地擡了擡眼皮,懶散地坐了下來,翹了個二郎腿,修長的手指落在茶桌,有節奏地敲了兩下。

院子裏安靜,兩兄妹面對面坐著,誰也沒認輸,眉眼間都掛著相似的表情。

沈行對這個妹妹向來寵溺,唯獨原則問題不能犯。

從小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,誰也沒曾想小姑娘長大了。

前幾年一聲不吭地跑去敘利亞當無國界記者,拿著攝像機整天泡在槍火裏,瘋到連命都不要了。

要不是徐教授氣得病倒在床上幾度逼迫她,估計這丫頭還沒打算回來。

這幾年她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。

在外面有多野,在家就有多乖。

平日在家一句話也不多說,徐教授說什麽是什麽,從不反駁一句。

可沈行明白,他這妹妹跟他一樣,生得一身反骨,骨子裏倔得很。

沒反抗只是因為沒涉及到她的要命處。

一旦涉及,兩敗俱傷也不是不可以。

他可記得那年他跟姜玫分手,他在家裏待了好幾天沒出門,誰都沒看出他的不對勁。

偏偏他這位親妹妹當時面無表情地打開他的房門,一臉沈默地走進來,手裏拿著一堆照片,當著他的面一一擺放在床上。

照片上全是姜玫的身影,吃衣住行全都拍了下來。

小姑娘冷靜得跟個身經百戰的老狐貍似的,一個字都沒說,可那堆照片把她想說的全說了。

要不是他主動開口,這丫頭不知道還會做些什麽事。

沈行想到這胸口有些悶,摸出煙盒當著沈妍的面點了一根煙,抽了兩口,沈行吞吐出奶白色的煙霧。

沈吟片刻,沈行擡眸,嗓音低沈暗啞:“今兒又有什麽事?”

沈妍脫掉粉色拖鞋,雙腿蜷縮在椅子上,雙手抱著膝蓋、腦袋半偏,沒化妝,短發有一兩撮落在了臉上,遮了半張臉。

沈妍沒管,隨心所欲地問了句:“沒什麽事還不能找你了?”

沈行一聽抽煙的動作一頓,楞了兩秒,沈行垂著眼皮懶漫地彈了彈手裏的煙灰,輕輕嗤了一聲,不留情面地揭穿:“你要沒什麽事能到我跟前晃悠?”

“……”

沈妍猛地放下腿,身上往前傾斜,認真盯了幾秒沈行,見沈行面不改色,沈妍砸吧了一下嘴。

“哥,你至於麽。我上回兒不就撒了句謊,你還跟我撒氣呢?”

沈行涼涼地睨了眼姜玫,嘴角扯了扯:“還好意思跟我說。要不是你,我能被徐教授抓著問半天?”

“搞得我像豬八戒照鏡子,裏外不是人呢。”

說起這事沈行就有些氣短。

這幾日在家徐教授有意無意朝沈行打聽沈妍的事。

徐敏最滿意的女婿自然是周肆,兩家雖然沒說明可也算心照不宣了。

沈行雖然沒參與可也知道不少,長輩間的承諾多多少少對小輩有影響。

他不想參與進去,一是因為沈妍是他親妹妹,無論是周肆還是沈深對他都沒多大關系;二是因為沈妍是老頭子從小帶大的,她的婚事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
老頭子那,周肆跟沈深之間,只能是周肆。

沈深是老頭子跟前長大的沒錯,可周肆也是院裏一堆大的,從哪兒算周家都是更好的選擇。

沈行在心裏權衡了一下利弊,面上卻不顯分毫,只輕描淡寫地瞧了兩眼對面窩座椅裏沈默不語的沈妍。

“周肆……”

“怎麽了?”

沈行剛說出周肆兩個字沈妍猛地擡頭,神色緊張地問了句。

直到意識到自己表現不太對勁沈妍這才收斂地縮了回去,任由沈行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也不露半點怯。

沈行指間夾著煙頭漫不經心地往嘴裏遞,煙霧繚繞下沈行漆黑的眼眸掀起翻滾的情緒。

思量片刻,沈行似是而非地問了遍:“你到底愛沈深還是周肆?”

沈妍垂著腦袋臉色晦暗不明,沈行也不催促她,任由她裝無辜。

直到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沈行才收回目光,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餘光正好看到沈妍臉上的神情松了下來。

沈行瞥了眼來電人漫不經心地按了接聽。

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。

他按了免提。

聽筒那端率先開口:“聞兒哥,我這兒出了點事,能麻煩哥幫個忙?”

周肆說這話時聲裏還帶著大喘氣,呼吸聲有些重。

沈行懶洋洋地瞥了眼沒動靜的沈妍,沒什麽情緒地問了句:“出什麽事了?”

周肆突然罵罵咧咧了幾句,呸了兩聲才跟沈行解釋:“這不剛在電影學院認了一妹妹呢嘛,也是奇了怪了。小姑娘住哪兒不好,非得住在這鳥不拉屎的地兒。我這將人好好送了回去,回程路上車壞了。”

“這大雪天我上哪兒找人幫忙修車,您可行行好來接一下我。”

“在哪兒?”

“嘖,這都五環外了,我這就給您發個定位。您可快來吧,再不來我要凍死了。這姑娘倒是長得不錯性子也乖巧,可今兒整這麽一出我可沒這興趣了。長得漂亮的多了去了,這位可就拜拜嘞。”

周肆說話向來沒什麽顧忌,再加上沈行不是什麽外人,更加不會收斂了。

臨了還跟沈行吐苦水:“這天兒是真跟我過不去。好不容易有朵桃花也我掐沒了。”

沈行薄唇抿了抿,餘光瞥了眼臉色逐漸難看的沈妍,語調寡淡地說了句:“你自個兒怎麽去的怎麽回來。”

不給周肆說話的機會沈行直接掛了電話。

空留下原地爆炸的周肆。

“哥,地址發我。”

沈妍突然開口說了句。

沈行意味深長地掃了眼沈妍,也沒多說什麽,隨手將周肆發過來的地址轉給了沈妍。

沈妍離開時背影挺得筆直讓人看不出半點頹意,等沈妍從停車場裏開了車出來沈行才招了招手示意沈妍降下車窗。

車窗搖下漸漸換露出沈妍半張臉,沈行站在雪地裏任由雪花飄在肩膀上,只清冷理智地提醒:“你做事向來有自己的理由,我不約束你不代表我不管你。沈妍,你別忘了,你是沈家人。”

“家規還記得?”

沈妍握了握方向盤,規矩地背了出來:“謹言慎行、戒驕戒躁、兄弟鬩墻、外禦其侮。沈家子女,內為天之驕子,外為國之棟梁。”

沈行聽完面色平靜地滾了滾喉結,隨後走到門口替沈妍推開被風吹過來的黑色雕花大鐵門。

沈妍開車路過時默默說了一句:“哥,我知道分寸。”

沈行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。

沈妍的車子剛出院子,徐敏聽到動靜走出來問了句:“妍妍這大雪天的去哪?”

“您就別操心了。她又不是小孩子,自己知道分寸。用不著您時時看著。”

“你們翅膀硬了,也用不著我了。”

“得,徐教授,我錯了還不成?我這嘴就是欠,惹您不高興了,要不您抽兩巴掌?”

徐敏見沈行吊兒郎當的樣兒,只道:“你這孩子,我還沒說什麽你倒是把話全給我堵住了。我這鍋裏還燉著湯,沒功夫跟你鬥嘴。”

“行嘞,我這就躲遠點兒,保證不礙您眼。”

沈行上了樓,門一關,臉上的神情垮了下來。



青市、離水鎮。

下午六點,天邊已經開始暗下來,因著下雨的緣故,周邊的山林間一直縈繞著一層厚重的雲霧。

宛如一條綠裙中間系了一條白色腰帶,襯得仙氣十足。

姜玫收了工主動給沈行發了一條短信。

【知道了。】

沈行收到這條短信正在回釣魚臺的路上,看到短信內容沈行涼涼地嗤了一聲,直接撥通姜玫的電話。

姜玫猝不及防。

下意識地掃了一圈吆喝著去鎮裏吃火鍋的工作人員,姜玫找了個偏僻的地方接電話。

電話剛通,沈行在對面陰陽怪氣說了句:“你知道什麽了就知道了?怕不是菩薩胸懷,才這麽沒有心肝。”

姜玫被沈行的話噎住一時不知道怎麽回應,她這一停頓沈行更不滿了,這氣也更不順了。

“得,我這是開水鍋裏洗澡,跟您這大明星裝起熟人了。”

“我這大早上給您這大忙人發的短信,您這會兒才有空理我呢。”

“要不您下回兒跟我商量好您的行程,我提前跟您預約?”

姜玫有些頭疼,她一向說不過沈行這張嘴,更別提這會兒正在氣頭上的沈行了。

沈行說了幾句也沒掛也沒再損姜玫,兩個人就這麽耗著,耗到一半姜玫咬了咬嘴唇,討好地問了句:“看網上說下了雪的故宮特好看,你要不要也去看看?”

沈行一聽,心口的那口氣剛下去又冒起來了,嘴皮一掀,毫不留情地問了句:“這大晚上的,您是想讓我去看雪還是讓我去看鬼?”

“……”

姜玫默默閉了嘴。

她就不該跟沈行打這通電話。

也不見得能哄好這人。

“姜玫,你能說點人話麽?”

姜玫再次噎住。

憋了半天,姜玫小心翼翼地說了今天發生的事:“我這邊下了雨,這小鎮籠罩在雲霧裏跟仙境似的。我一上午都在節目組對臺本還有踩點,明天就得正式錄了。”

“喲,敢情您今天是真忙呢,忙到回個信息都不能了。這得虧你現在還不是什麽影後,要真成影後了是不是你跟我回個短信還得排隊了?”

“……不是,你到底想怎麽樣?”

“這不是順著您的意思來的?怎麽?就許你不回我,還不許我跟您念叨念叨了?”

姜玫……

她現在覺得男人心、海底針,深不可測。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沈行:今天也不是做人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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